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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花瓶
作者: 冯潇 | 2007年08月28日 21:56 | 栏目: 一般分类(221) 点击 | (37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fengxiao.blshe.com/post/1716/94375

有时候,会忽然停下手里的事情,呆呆地站在一个地方,从一点点蛛丝马迹攀援回从前。我常想起我们家的那只清瓷花瓶。那大概曾是我家唯一的一件古董了。听爸爸说,那花瓶是我爷爷他们种地的时候挖出来的,谁都没当什么好东西,大约也就是拿回家用作摆在八仙桌上插个香烛什么的了。爸爸进城工作、在城里成家后,我爷爷就把那瓶子给了我们家,也算个摆设,给家里添点色彩吧。
记得小时候那花瓶就摆在爸爸的大写字台上,写字台是浅褚黄的,上面是飘逸的木纹。花瓶总在角落里,和一些纸盒、书本、作业或者一些杂物放在一起。花瓶不是很大,有三十多公分高。长圆形的瓶肚,底座象一只倒扣的小碟,瓶口又象浅浅的小碗,瓶颈有两只耳朵一样的把手。我常想找根结实的绳子穿在瓶耳上提出去装小鱼,却每每因为瓶子太重而作罢。
最喜欢的是那瓶上的画,该是春天吧,远山如黛,层层远逸。山脚下是杏花,开得正繁,纷纷扬扬地将远天洇染成深深浅浅的粉红,杂着莹莹的草树和清浅的蓝天,分外明媚。田野里有农人在春耕,田埂边牧童的牛正慢条斯理地嚼着青草。道边的柳树绽出了新绿,丝绦一样的柳条越发衬得树下的人儿光采夺目。树下有两个女子,一个梳的是高髻,微微斜堕的髻边簪了一只玉衩,衩上挂了一串珠子,迎风轻颤。女子眉目如画,唇似樱桃。我想,那该是一位小姐。她的衣裙上绣了纷繁精致的花枝,细若柔夷的手轻提着裙裾,不语,却难掩高贵的神韵。我常会看着她痴上半晌,忘记写作业。后来,学校里流行用钢针在钢笔杆上刻字、刻龙。我就在钢笔上刻仕女,那些仕女都以清瓶上的女子为范本,作欲语还羞状。以至于后来一提起四大美女,就让我想起我家瓶上的女子。另一个梳的是双丫髻,个子小小的,短眉杏眼,神采飞扬。穿着卡腰的短袄,洒花的裙裤。她好象一刻也不肯安静,连脚上绣花鞋上的小蝶儿似乎都在抖翅翩飞。这一个一定是小丫头了,正扬手翘脚地呼喊牵牛的牧童呢。小牧童也挽着双丫髻,圆头圆脑的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着水灵灵的聪明。他侧着头,一只手圈在嘴边大声喊着,一只手握着一根短鞭,指向杏花盛开的村落,杏花深处有一角旗幡在飒飒飘扬。
“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”第一次看到这句诗,心里就惊呼了再惊呼,这首诗写的就是我家的花瓶啊!妈妈常常把写字台擦得锃亮,却从不在意那只花瓶。虽是花瓶,却从没插过花。有一年冬天,妈妈单位流行买淄博王村的醋,说是那里产的醋特别好吃。其实我们家很少在菜里放醋,大约只有炖鱼和凉拌黄瓜的时候才用一点醋。但谁让流行来?一流行,大家就勤勤恳恳地拥护。那回不知是妈妈单位哪位同事去王村,买了一大桶醋回来,大家都三斤五斤地分回了家。记得我家也分了三、五斤,妈妈把醋瓶、油瓶、盐坛子都装了醋,还是有一点没地方装。左转右转,发现了写字台上的花瓶,嗯,就装这瓶子里吧!记得那一年冬天特别冷,家家都把鱼和肉挂在窗外,冻得石头一样硬。朝北的屋子里水都冻成坨,我家那一花瓶醋也冻了,并把瓶子冻裂了一条细纹。
过了冬,瓶里的醋被倒空了,却留着一条细纹的花瓶依然在那儿散发着淡淡的酸味。那段时间我们语文课本上正学着一篇孩子打碎花瓶勇于承认错误,因此受到家长表扬的课文。那天下午,我和两个弟弟绕着写字台转圈跑,终于把那个花瓶打碎了。其实当时花瓶曾摇晃过一次,并没有摔下来,是我们更用力奔跑的时候把它碰落到地上的。后来我甚至深信它那一下摇晃是向我发出的求救呼喊,它碎在地上的声音很沉闷,象一声不甘的叹息。当时我还想,不知有没有可以粘瓷瓶的胶水,是不是可以复原它?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那些碎片被我们用扫帚扫成了一堆,由弟弟跑去倒进了垃圾箱。当时听到那声“哗啦”是轻松快乐的,弟弟甚至欢呼了一声,好象完成了一项光荣的任务。我们也果然因为打碎了花瓶又勇于承认错误,而受到了妈妈的表扬。瓶子碎片中有最大的一块,上面保留了完整的三个人,当时我把它留了下来,包在一张旧报纸里。偶尔拿出来,却又不敢看,生怕里面的人会向我哭泣。过了一段时间,妈妈怕伤到我们的手,把那块在碎片给扔掉了。那个清代的花瓶,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来,又悄无声息地走了,
长大后,我常常自责不已。我曾怀着一种怎样不良的心情,伤害了穿越几百年来与我相见的你。那声“哗啦”成了心底永远无法释怀的痛。当杏花飞扬,柳枝吐绿,猎猎的旗幡招展时,我站在春风里泪眼朦胧。清瓶,是你么?





是啊,有一些东西总是失去了才想到它的好